荆永鸣老师二三事

作者:文珍 时间:2019年04月24日 字体:

我们所有喜欢你的朋友,

都深深感谢可爱的你来过这世上

——文珍

按说偌大一个朋友圈,于情于理,都轮不到我来写荆老师。他写了十几年和饭馆相关的小说,我甚至都没去过一次,无论城里的,还是城外的。有限几次相见,不过是在各种会议、酒局上——如此而已。

却一直觉得莫名地很亲近。也许相识之初就对他红到发乌的鼻头留下了极深的印象——后来才知是喝出来的酒糟鼻,更因为他天生就有一种知识分子中少见的朴实气质。他和我认识的大部分前辈作家都不大一样。我们聊天不算多,但是他看上去挺乐意和我说话,眼神里透出一种自家人的亲热劲儿,却从不教训人,只是真心关切。每次见他,还没说什么,先咧嘴一乐,露出招牌式的白牙:“你这丫头最近怎么样?都忙啥呢,怎么老不见你?”

在哪第一次见面我已经不记得了。但开始熟起来,大约就是2014年8月一起去领的老舍文学奖。在我,是开天辟地头一回。在荆老师,倒已经是“二进宫”了。所有得奖者站在台上数他在一边笑得最腼腆:“咳……不好意思我老荆又来领这奖了。”

我和他站得近,不由扑哧一乐。莫名其妙就觉得这个前辈好玩,有点儿丐帮帮主洪七公的做派,又像老顽童周伯通。他看上去人缘很好,和谁都能寒暄几句。我就算里边最不会说话的了,一下台还没聊几句,就忍不住问:“您这鼻子……?”

他却不恼,还是挂着那顽童式羞赧的笑:“哎呀,喝酒喝成这样的。我不开饭馆么,朋友来了不陪咋行。你这么一问,不好意思了。以后真不喝了,再喝也该中毒了!”

喝酒喝得这么拼,一定是舍命陪君子的类型。说起醉酒来竟有一种当年拼却醉颜红的妩媚。荆老师的朋友一定很多吧?我忍不住想。

有一年见面在沈阳。约莫是2014年6月,孟老所在的沈阳师大的会议,会后请好些朋友吃酒店的日料自助,有我,也有荆老师。兑了水又烫热的日本清酒这种东西本不入孟、荆几位法眼,但因是自助,又专门要了啤酒,记得当时有石一枫、吴玄、魏微,满满一包厢人欢声笑语。我向来不善饮,还惦记着下午与会代表会安排去沈阳故宫,盘算着先回房间休息。东道主还没说什么,荆老师先急了:“这丫头,酒还没喝好怎么就走了呢?”

还是赤峰口音。较真得很有趣。

我赶紧说:“酒精过敏,喝不成。”看他还拦着,一着急也说了实话:“我要去看沈阳故宫!还从没来过沈阳呢。”

荆老师说:“那故宫有什么好看?回头我请你去看!先把酒喝好了!”

我看这情形大概走不了了。但也因为这话,也有点感动。就又留下多喝了两杯。忘了是清酒还是啤酒了,总而言之,不出所料很快就上了脸,脸红红地垂在一边打瞌睡。还是荆老师先发现了不对劲:“这丫头没撒谎,真不能喝……”我头晕,但声音都能听到,只听见那赤峰口音反客为主,对自己强留下的人负起了责:“你,还有你,赶紧送她回房间睡午觉!”

后来过了好几年,我还开玩笑地问荆老师:“什么时候带我去看沈阳故宫呢?”

还有一次同样是领奖。这次是领《中篇小说选刊》的一个全国双年奖,我和荆老师是得奖五人中的两个,还有一位是同样熟悉的小驴。飞机刚到福州,一出舱门就远远看到了荆老师——他见我又乐了:“咱又见面了!丫头我算发现了,咱有一块儿得奖的命!知道你得奖了我比自己得还高兴!”

我赶紧卖乖道:“能和荆老师一起得奖,倍感荣幸。”

惭愧的是我那时其实还没怎么看过荆老师的书。他的《北京候鸟》《北京房东》和《大声呼吸》都是杰作,也是后来陆陆续续补看的。但我真喜欢和他说话,口音好玩儿,各种反应总教人意想不到,同时又不是抖机灵式的,而是老实人侧身避让,让你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猝不及防。也好比不世出的武林高手,并不显山露水,可那为人做派看到就教人不由得敬重,又知道他心善,喜欢朋友,更容易觉得亲近。

一高兴,我又想起了鼻子的事:“荆老师,你这回可别再喝多啦。”

他笑着摸摸鼻子:“这两年好多了!不过老了,又添了不少别的毛病……不说这个,丫头你啥时候去我饭馆吃饭?老孟、福民他们可都去过啦。”

我满口答应着:“回去就去!”

然而回京之后自然就开始各忙各的。凭空虚应的话,一直也没实现了。也怪我害怕打扰他——他既不收朋友钱,过去就像是叨扰。

那是2016年的9月。

再见面就到了2017年年底北京作协的述职会。荆老师从不迟到——反正我没见过——我却时间管理向来糟糕,见我迟到落座惶恐,荆老师立刻小声出言安慰:“没啥,他们其也没早到几分钟……”

我问起饭馆:“一切还好?”

他说:“别提了!都拆了!”

那天我们正好又坐在一起。他拿出手机给我仔细看房山那一带的拆迁现状。我一边啧啧,一边不由自主地想:不愧是好作家,自己的饭馆都没了,还有心情拍其他……视频里,拆迁最厉害的那条街上,若干曾经宾客盈门觥筹交错的食肆,现在都只剩下了乌黑的地板,油污的墙面,以及面朝大街黑洞洞一排窗户,像盲人空洞的眼窝。荆老师没给我们看他被拆的饭馆惨状,大概是不喜欢卖惨。但想象中大概也就是这样满地狼藉的情形。就像他曾在《北京饭馆》里描写过的来泰开饭馆没挣俩月钱就惨遭拆迁的情状:

然而,来泰的命并不好。没多久,他的餐馆就停业了,消失了——是拆迁。我和妻子赶过去的时候,老远就见到来泰餐馆的门脸上,被圈上了一个大大的“拆”字。字写得不怎么好,却歪斜出一种霸气。而且一字了然,让人一看,心就凉透了。

来泰披散着头发坐在餐馆里,人像傻了似的。见我们进来,半天才哭丧着脸说,完了,这回算是栽了。此后他便反复地说着一句话,好好的房子,怎么说拆就拆呢?

这就是城市的变数。城市不是乡下。城市是说变就变。变你没商量。一座好端端的大楼,白天还在那立着哪。夜里“咣咣”几炮,早晨一看,大楼找不着了,没了,成平地了。再过两天你再看,那平地上草绿了,花红了,松树都造出来了——碗口那么粗,青青翠翠地挺拔着。厉害不厉害?这就是城市——飞速发展,一日千里!

荆老师的饭馆这些年来换了好些地方。近年来文名已盛,与其说开饭馆为了谋生,更像是为了见识四方来客而选择的一种生活方式。荆老师为人又热情好客,朋友来了没有不免单的,加上地方又偏,隔不多久再去,没准就换地儿了——他每次和我们说起来都像开玩笑似的。是在这篇小说里,才展露些微荆老师曾如来泰一般亲历过的绝望与伤心。但他面对我们时从来都是笑呵呵的。这样就更让人心疼。是不是因为交游广阔,他的人缘才格外好呢?我不知道。

然而,就像我这样从来没吃过他一顿饭的人,也照样喜欢他。他的人格魅力显然并不仅仅来自流水席的慷慨。

每次去北京作协开会,只要看到荆老师,总忍不住多聊几句。我这样几乎不喝酒的人,他非让我陪着喝两盅,我也不会推辞——他和我妈是同年。听说他生的也是女儿,也许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看到我格外亲吧?

再次见到荆老师,是去年年底的全国青创会上。他是我们那一组的领队还是老师,我弄不清楚。我还和往常一样,一见他就很高兴,隔着桌子远远打了个招呼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觉得不对劲了,他看我的眼神怎么有点儿迷惘?就像不认识了似的。他的鼻头倒是不怎么红了,——散会了我特意过去找他说话,他也正留下来等我,还给我发来几张会上我发言的照片。我说:“荆老师你看上去怎么这么累?”他这次没有笑,轻声说:“这两年心脏不太好,眼睛也不管用,隔远了看不清了……”

无怪乎他发给我的照片都糊了,还以为是焦没对好。我没来由地一阵难过。盯着他看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,就觉得精气神差了好些,说话声音也轻多了。我们一起往外走,他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气,最终也没再说什么。

去年岁末北京作协年底再述职时,我俩又见面了,这会子荆老师精神了些。我们还是坐在一起,散会后家长里短聊了好一会儿。午后,他在升山老师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里站着,谈笑风生的模样还和往常一样亲切,且谈兴甚浓,叶广芩老师和升山老师也在,大家都笑眯眯地望着他。一屋子都是我喜欢的长辈,那一刻沐在阳光里的我无比喜悦而且安心。好像每年年底这么一聚,也尽够了。

谁知道那竟就是和荆老师的最后一面呢?

是今天上午得知的噩耗。在某个微信群里看到时已经迟了,十点多钟,从最后一条表示哀悼的流泪表情一条条看回去,最早的一条是早上七点多,整个人懵了。明明前天还在群里看到荆老师和孟老招呼说要一起去机场的,现在他们不应该正在宜宾参加十月文学节的活动吗?打电话给在场处理的吴玄,没通。心下轰然一声,知道不好了。几乎与此同时眼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。这真的太突然了。就这样从此再也见不到笑起来像个顽童的荆老师了吗?

中午吴玄电话打回来详细和我说了整个经过。心脏病吗?是,心梗。怎么这么快?走得很安详,没受什么罪。就几分钟。怎么办?我和东捷、继明从医院一直送到殡仪馆,还鞠了躬……后来实在撑不住了……东捷大概一宿没睡。

我在电话这头的的士上,在北京四月隔着玻璃仍像瀑布一样倾泻的阳光里,流着泪确认了这一切是如假包换的事实。就在这样大好的春光中,一个每次都让人如沐春风的前辈——虽说是前辈,但也才刚过六十,按新式算法几乎还是个中年人——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

以往看人写悼文,总疑心只有关系并不算得太亲近的人才能对噩耗立即作出回应。到现在我还止不住掉泪,却也在仓促间匆匆写下了这些文字。是的,我和荆老师其实算不得交情深厚,严格说来,甚至连忘年交也算不上……可是惟己亲历,才明白对人世无常的震惊和痛惜竟然都是真的,非写下来无可排遣;才知道这种哪怕隔了一层的痛楚仍然也是痛楚……就像是知道这世上有很好很好的一个人,总以为还有无数的时间可以相聚、喝酒、聊天,总有机会更了解彼此一点,而突然之间,一切就成了不可能的永诀。

荆老师,你还答应过请我去沈阳故宫的——怎么说话不算数呢?

但我就不和逃去天堂的你计较了。你走得那么快,一定没有感到太多痛苦。这几乎是作为朋友的我们唯一的安慰了。

也幸好,除了执着地拆了又开,开了又拆的那些朝不保夕的饭馆,你仍然为我们留下那么多永远不会消失的,为最弱小和卑微的外来务工者而写的,为被侮辱和被损害的底层人民含泪鼓与呼的故事……饭店会倒,人心善变,而真正动人的故事会比一切砖石、人心、血肉、记忆更坚固。这是一定的。

我也不想问你对这短暂而操劳太甚的一生是否满意。但是,我们所有喜欢你的朋友,都深深感谢可爱的你来过这世上。

荆老师,再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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